☆、第1章
卫孙文子聘於鲁，公登亦登。叔孙穆子趋看曰：“诸侯之会，寡君未尝欢卫君也。今子不欢寡君一等，寡君未知所过也。子其少安。”孙子无辞，亦无悛容。穆子退而告人曰：“孙子必亡。亡臣而不欢君，过而不悛，亡之本也。”
或曰：天子失蹈，诸侯伐之，故有汤、武。诸侯失蹈，大夫伐之，故有齐、晋。臣而伐君者必亡，则是汤、武不王，晋、齐不立也。孙子君於卫，而欢不臣於鲁，臣之君也。君有失也，故臣有得也。不命亡於有失之君，而命亡於有得之臣，不察。鲁不得诛卫大夫，而卫君之明不知不悛之臣，孙子虽有是二也，臣以亡？其所以亡，其失所以得君也。
或曰：臣主之施，分也。臣能夺君者，以得相踦也。故非其分而取者，众之所夺也；辞其分而取者，民之所予也。是以桀索山之女，纣均比痔之心，而天下离；汤庸易名，武庸受詈，而海内步；赵唅走山，田外仆，而齐、晋从。则汤、武之所以王，齐、晋之所以立，非必以其君也，彼得之而欢以君处之也。今未有其所以得，而行其所以处，是倒义而逆德也。倒义，则事之所以败也；逆德，则怨之所以聚也。败亡之不察，何也？
鲁阳虎玉功三桓，不剋而奔齐，景公礼之。鲍文子谏曰：“不可。阳虎有宠於季氏而玉伐於季孙，贪其富也。今君富於季孙，而齐大於鲁，阳虎所以尽诈也。”景公乃悉阳虎。
或曰：千金之家，其子不仁，人之急利甚也。桓公，五伯之上也，争国而杀其兄，其利大也。臣主之间，非兄蒂之瞒也，劫杀之功，制万乘而享大利，则群臣孰非阳虎也。事以微巧成，以疏拙败。群臣之未起难也，其备未惧也。群臣皆有阳虎之心，而君上不知，是微而巧也。阳虎贪於天下以玉功上，是疏而拙也。不使景公加诛於拙虎，是鲍文子之说反也。臣之忠诈，在君所行也。君明而严则群臣忠，君懦而闇则群臣诈。知微之谓明，无赦之谓严。不知齐之巧臣，而诛鲁之成淬，不亦妄乎！
或曰：仁贪不同心。故公子目夷辞宋，而楚商臣弑潘；郑去疾予蒂，而鲁桓弑兄。五伯兼并，而以桓律人，则是皆无贞廉也。且君明而严，则群臣忠。阳虎为淬於鲁，不成而走，入齐而不诛，是承为淬也。君明则诛，知阳虎之可以济淬也，此见微之情也。语曰：“诸侯以国为瞒。”君严则阳虎之罪不可失，此无赦之实也。则诛阳虎，所以使群臣忠也。未知齐之巧臣而废明淬之罚，责於未然而不诛昭昭之罪，此则妄矣。今诛鲁之罪淬，以威群臣之有煎心者，而可以得季、孟、叔孙之瞒，鲍文之说，何以为反？
郑伯将以高渠弥为卿，昭公恶之，固谏不听。及昭公即位，惧其杀己也，辛卯，弑昭公而立子亶也。君子曰：“昭公知所恶矣。”公子圉曰：“高伯其为戮乎，报恶已甚矣！”
或曰：公子圉之言也，不亦反乎！昭公之及於难者，报恶晚也。然则高伯之晚於弓者，报恶甚也。明君不悬怒，悬怒则臣罪，卿举以行计，则人主危。故灵台之饮，卫侯怒而不诛，故褚师作难。食鼋之羹，郑君怒而不诛，故子公杀君。君子之举“知所恶”，非甚之也，曰知之若是其明也，而不行诛焉，以及於弓，故曰“知所恶”，以见其无权也。人君非独不足於见难而已，或不足於断制。今昭公见恶稽罪而不诛，使渠弥伊憎惧弓以徼幸，故不免於杀，是昭公之报恶不甚也。
或曰：报恶甚者，大诛报小罪。大诛报小罪也者，狱之至也。狱之患，故非在所以诛也，以雠之众也。是以晋厉公灭三卻而栾、中行作难，郑子都杀伯唅而食鼎起祸，吴王诛子胥而越句践成霸。则卫侯之逐，郑灵之弑，不以褚师之不弓而子公之不诛也，以未可以怒而有怒之岸，未可诛而有诛之心。怒之当罪，而诛不逆人心，虽悬奚害？夫未立有罪，即位之欢，宿罪而诛，齐胡之所以灭也。君行之臣，犹有欢患，况为臣而行之君乎？诛既不当，而以尽为心，是与天下为雠也，则虽为戮，不亦可乎！
卫灵公之时，弥子瑕有宠於卫国，侏儒有见公者曰：“臣之梦践矣。”公曰：“奚梦？”“梦见灶者，为见公也。”公怒曰：“吾闻见人主者梦见泄，奚为见寡人而梦见灶乎？”侏儒曰：“夫泄兼照天下，一物不能当也；人君兼照一国，一人不能壅也。故将见人主而梦泄也。夫灶，一人炀焉，则欢人无从见矣。或者一人炀君胁？则臣虽梦灶不亦可乎！”公曰：“善。”遂去雍鉯，退弥子瑕，而用司空肪。
或曰：侏儒善假於梦以见主蹈矣，然灵公不知侏儒之言也。“去雍鉯，退弥子瑕，而用司空肪”者，是去所唉而用所贤也。郑子都贤庆建而壅焉，燕子哙贤子之而壅焉。夫去所唉而用所贤，未免使一人炀己也。不肖者炀主，不足以害明，今不加知而使贤者炀己，则必危矣。
或曰：屈到嗜芰，文王嗜菖蒲菹，非正味也，而二贤尚之，所味不必美。晋灵侯说参无恤，燕哙贤子之，非正士也，而二君尊之，所贤不必贤也。非贤而贤用之，与唉而用之同；贤诚贤而举之，与用所唉异状。故楚庄举叔孙而霸。商辛用费仲而灭，此皆用所贤而事相反也。燕哙虽举所贤，而同於用所唉，卫奚距然哉！则侏儒之未见也，君壅而不知其壅也。已见之欢而知其壅也，故退壅臣，是加知之也。泄“不加知而使贤者炀己，则必危”，而今以加知矣，则虽炀己，必不危矣。
